小故事

1.
結束一整天的工作,接到一通來自醫院的電話。拖著如砂石入袋般的身軀,打開suzuki的車門,扭開收音機,傳來馬勒的第五號協奏曲。放下椅背把身體的重量靠在上頭。喘口氣,試著理清頭緒。

我有一個妻子、一個今年剛上大學的小孩,看似簡單又平凡不過的家庭。
然而現在我卻正面臨中年危機。

我懷著身不由己被染黑的心情,茫然的踩下油門。
此刻時間2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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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所謂婚姻,妳怎麼看待?』鬍子男一面叼著一根菸一面開著toyota camery問道。
小姍扣上領口下的第二顆鈕扣,並用濕紙巾埋頭擦拭沾在白襯衫上的黃色小汙漬。
彷彿這個聲音正在形成它的意義時缺了臨門一腳似的,小姍並沒讀懂鬍子男到底表達的是什麼意思。

鬍子男翹起一邊的眉毛感受著從後視鏡傳來的眼神的重量,這稍微讓他有點喘不過氣來。

小姍停止動作後一手托著下巴若有所思的說『你覺得我們這樣偷偷摸摸的約會讓你困擾了嗎?

以東方輪廓而言,鬍子男人留的鬍子,其蓄鬍風格是那種會引人側目的,如黑森林般狂亂不羈的鬍子。以一個正常人而言就是太浮誇了。他並不引以為豪,那只不過是另一種表現法罷了,只是我的跟大家的不同,也不是說要標新立異或自以為走在時代尖端般的高傲,有人生來鼻子就比較挺、顴骨比較高、下巴比較長,而我則是鬍子;如果誰能擁有絡腮鬍的公眾發言權的話,沒錯,他可能會高票當選,無異議地一致通過。

小姍與鬍子男認識於一間酒吧,然而每一個光怪陸離的故事,酒吧總是個開始或是個結束,酒吧與任何悲苦潦倒陰暗的背景宿命般的密不可分。

鬍子男是個酒保,小姍則是那間酒吧每天的最後一位客人。他們的對話始於『小姐不好意思要打烊了』,到最後的『去妳媽的鬍子狗』結束。


『讓我困擾了嗎?當然不會啊。對於這種違背社會的偷歡行為,與其說產生罪惡感,腎上腺素所導致的興奮感正持續高張呢』鬍子男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探進他脖子上的叢林。

『我也沒別的意思........我倒也覺得那給我像是鎮定劑般在我很煩躁的生活中作用著,說起來真是諷刺。』小姍繼續她的動作,而頑固汙點則依然頑固。

危險關係依然如字面上的意思不變的持續著。



3.


『爸,我們這禮拜約好去爬山的事應該沒有擱淺吧』東尼帶著一抹蟬翼般的笑容說。
有東尼在的場合就有股氣氛正要活絡起來了似的。從孩提時期他生了場重病,躺在病床上整整三天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一樣的醒來。甚至連自己生了場大病這個事實都忘得一乾二淨。
從此那像要補償什麼似的總是很積極又樂觀的東尼,上緊了發條開始往後的人生。但東尼始終搞不清楚下一次躺在病床上的他,沒有再繼續積極的機會了。

『這禮拜?你沒聽說嗎?動物園的企鵝不知道什麼原因集體消失了,而醫院聯合動物園正在進行一項了不得的考察嗎?』我一本正經地說『兒子阿。爬山的事我們就先擱著吧,說不定可憐的企鵝正等待著救援呢?

『然後呢??假設企鵝被找到了,一個接著一個乖乖進入動物園且每一隻企鵝都高舉雙手說下次不會再犯了為止,你們的考察才算告一段落嗎?

『對~~而且要很誠懇地』我雙手往膝蓋一拍。

『於是企鵝再也不敢動想出去走走的念頭了。』

『十分正確,贊成兩票。』

『最後的最後企鵝們失去了形式上的自由。』

『就像大人們每天要工作一樣。』我起身去拿了兩個酒杯並在裡面注了兩根手指頭高度的威士忌,一杯給自己一杯給東尼。

我與東尼常常一起做抽象性思考,並以那為樂趣般你一句我一句的非得要到哪一方,想像力碰壁為止沉默倏兀降臨。通常這時候我就會走向酒櫃像個儀式般拿起一瓶四玫瑰波爾本威士忌,為自己與兒子之前的情誼化作有形的液體一口喝乾。

『好啦,東尼我怎麼可能會忘記呢?爬山這個事實正妥當安穩的行駛在海面,直到爬山的那一天為止,雷達一切正常沒有擱淺危機。』

『哈哈哈哈,這個老爸什麼都不會,最愛扯這些讓人似懂非懂的玩笑。』東尼眉毛一上一下挑釁地扭著。

『哈哈我想無聊的玩笑,是人生裡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吧。喂喂喂』

電話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的響了,這忽然的感覺倒讓我想起勞倫斯卜洛克偵探系列小說裡的馬修史卡德,在無聊的夜裡無處可去只好去酒吧吧一樣。

東尼放下電話『教授有事要我到學校一趟』

『請問有人的學分擱淺了嗎?

『哈哈,真要命~~』東尼假裝在思考地這樣說。

『好啦~晚點回來我會煮一些東西。出門小心吧』我一邊幫東尼開門一邊檢查自己的手指。他打算等孩子出們後在上頭夾根菸好好享受一下一個人的時光,並想想一些事情。

『爸,等會見。』

我會心一笑,手舉到耳朵的高度,直到電梯門將東尼的背影吞入。

正將打火機對準菸頭時,自己的心不知道什麼原因頓時消沉了,那感覺就像是忘記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樣。




4.
  雖然鬍子男是小姍的第三者,但並不意味著雙方聊天比較投機,或是有什麼濃烈得化不開來的情愫,也不是因為她與丈夫的感情出現裂痕,與其說她跟丈夫之間的關係有什麼東西在動搖著,倒不如用雙方心靈契合並有著相同的默契來形容更恰當一些。小姍與丈夫共築出來的對她而言是個沒有出口的世界。
在小姍心理有個如沙漠般乾涸的地帶,而那擁有著異常的生命力,蠢蠢欲動的在她的體內,會有著那麼一個凌晨時分她被自己的冷汗驚醒,孤苦無援地站在那乾渴沙漠的正中央,就像怎樣也走不出去那地帶般的恐懼,讓她保持清醒,直到清晨的陽光射入窗邊時那無力感才能消散。到了那個時刻時她好需要別人擁抱,激烈的進入她的身體,試圖將自己掏空才能獲得救贖般渴望著男性的肉體。這種內心缺陷把自己逼近死路,沒有宣洩的出口,即使有想說明的努力,但適當確切的語彙卻出不來。這種事情無法向她丈夫說明,對誰也無法說明。



5.
  點上第二根菸,紅燈在10秒就要轉成綠燈,用腳底感受著油門的重量。

『接下來要去哪?』鬍子男說。

『哪裡都好,我還不想這麼早回家。』往北邊走吧,說到一半時小姍的背緊緊貼住椅背。
鬍子男與小姍不約而同的互看了一眼。暗自期待直接加速這種冒失的做法會得到小姍的白眼。

『這是哪裡來的興致呢?』小姍看向窗外,若有所思地這麼說。

『小姍妳會不會覺得這整座城市的瑣事就像汽車,一件接著一件玩接龍似的,每天都在堵車。』鬍子男打趣的說。

『現在不覺得。』

汽車排檔從2檔推進到3檔。引擎傳來暢快的咆嘯聲。

當『咻~~~~~~~』的聲音傳進鬍子男的耳裡時,忽然驚覺他根本一點也不了解小姍,他只知道她目前有一段婚姻而他是第三者。而他也很享受能在寒冷的冬天午後兩個人在床頭的互相擁抱,真的很美好。他也只要求到這裡罷了。


『碰~~~』像是有人從6樓往1樓丟下一個背包一樣的聲音。

車速慢慢緩下來,沉默頓時降臨,快讓人喘不過氣般的沉默充滿整個車內。

『下車看看吧!』鬍子男打破沉默這麼說。

小姍止不住雙唇的顫抖,接者是雙手,最後是下肢的力量頓時消失,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鬍子男趕到旁邊去攙扶小姍的身子,而小姍眼前是一具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的軀殼,路上散落著這名倒在地上男子的物品,筆記本、錢包、鑰匙,還有手機,那手機銀幕上映著熟悉卻又沒有溫度的輪廓,那是小姍的歸所,以一種新生的姿態獨立存在於是世上的建築體。那是他們在鄉下剛蓋好不久的小屋。這名躺在地上的男子把那當作手機桌面。以照相機的形式捕捉了這景象,同時也將小姍那唯一能夠支撐身體重心的力量一併帶走了。

鬍子男拾起地上的錢包跟手機,然後把小姍整個人的重量往自己身上放。花了一點時間才把她扶進車內。在那一個瞬間鬍子男感覺自己正在背負一個宿命,有那麼樣的錯覺忽然映上他的眼膜裡。
小姍被扶上車內後,對鬍子男說『繼續往北邊開吧。』


像是一艘孤船在寂寥的夜晚漂泊於海面上,無助地找尋燈塔般,鬍子男一句話也沒說的,關上車門往北駛去。

遠方傳來救護車的聲音,小姍伸手打開RADIO這時正在播的是蕭邦的離別曲。


『啪嚓~』有個什麼斷掉的聲音,而toyota camery前面沾上帶有死亡預兆的血跡,徜徉而去。




6.


  菸頭上的紅點延續著哀愁,尼古丁燃盡哀愁死去。
開了第二包香菸,繼續讓死去的哀愁重生。我不是個菸癮很重的人,只是有些時候你就是非得做這些動作,思緒才能順利進行。想起妻子跟他結婚這麼久以來,一次架也沒吵過,假設有一方的理念跟對方不合時,每次總是會以安靜方式來互相釐清互相諒解,另人匪夷所思的是,每次在那之中沒有一絲絲憤怒的情緒參雜,更別提不耐煩的感覺。好像一條軌道上的兩顆衛星,看似互相協調著但卻又各自孤獨運轉著。
提到孤獨也不是那種兩個人相敬如賓,字面上冰冷的婚姻關係。剛認識的他們就像1Q84世界裡天吾與青豆一般,熱烈地相愛,激烈的性交,雙方都認為對方就是將來可以依靠的對象了。這事實如射出的弓箭那般的直接。如今雖然沒有年輕時那樣充沛的體力,與有如再怎麼燃燒也燒不盡的性慾。這麼多年來他們還是有著心靈互通的地方,只要一個眼神一個微笑甚至是一個皺紋的顫動,不用多思考什麼妻子就會懂了,雙方與生俱備的生物性靈性,彼此投合,如兩道射出的光,逐漸合為同一道光芒一樣。
對方都已經是那麼不可或缺的存在了,為何哀愁還是不可抵禦般地襲來呢?
那究竟是在暗示我什麼樣的事實呢?手上的哀愁還沒死去的同時,鈴聲倉促地響起。
手指像是冰在冰箱深處被遺忘的小黃瓜般,按了接聽鍵。是工作上的事。而是拿起掛在沙發上的大衣出門去了。菸灰缸上死去了數隻香菸與幾個念頭。




7.


  蕭邦的離別曲演奏到倒數第二段時,鬍子男看著小姍眼眸在那裏的是深沉的悲哀看的出神了。『能不能停車。』小姍忽然說這句話。
鬍子男這時心裡交雜著一種憐憫感與稍後才跟上的歉疚感,那是他這輩子曾沒出現過的情緒。他還在理解當中,這個過程就像脫離運行軌道的火箭,未按照計畫的發現到一顆星球,他正拿出氮氣存量表測試著,苦惱到底該要在表格上面填77%好呢還是78%?
 toyota camery減速向前,並滑行了15公尺左右才緩緩打住。兩個人在車上一語不發,小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一樣開了車門,在夕陽的餘暉的目送下往車的反方向走。而鬍子男還在苦惱著填完氮氣存量之後,碳元素的測量方式。
車上甚至還留下小姍的包包。以及一張上頭寫著『操你媽的鬍子狗。』的潦草字跡字條。


8.


  『嗶~~~~嗶嗶嗶嗶嗶』急診室傳來的噩耗,仍然在耳裡響著,明明已經過了兩三個小時,那聲音還在耳朵深處迴響著,這還是第一次這麼久。
 還未被辨認出身分的病患在送過來的時候,臉上就好像被死神惡作劇般蓋了個印記那意味著生存的渺茫。一見到那名病患不曉得怎麼回事,有種不祥的癥候。精神上有股無以名狀的壓力,如在夏天裡時間過剩的午後,慵懶讓疲憊無處宣洩地積存在肉體內的那種壓迫。使用過電擊器,心電圖依然不樂觀且急促的發出斷斷續續的噪音,直到片斷的嗶聲連成一直線『BINGO~』,然後濃厚的沉默降落於地表。醫生紀錄著時間,而我則負責了一些善後的工作。現在再過三分鐘就要凌晨三點了,檢查一下手機沒有家裡或妻子打來的任何電話,連封垃圾簡訊都沒有,悲慘孤單又冰冷的手機。點開網路看看這個晚上周圍世界發生什麼事了,黑心油品又牽扯出一家企業、男明星吸毒的無聊八卦、有輛疑似是肇事逃逸toyota camery剛剛在基隆港被打撈上來,駕駛者是一名男性發現時已無生命跡象。
  手機滑累了,關掉螢幕隨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並仰著頭閉上眼睛感受著日光燈的溫暖,重頭想起企鵝集體消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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